
好字的疯丐
这附近的居民,谁都认识他。他身材高大,衣着破烂,头发长得象画家画的鬼,长而方的脸,色如古旧的紫铜,布满了灰尘的绺,胡子乱蓬蓬的,两只长眼一般都是眯缝着的,但有时却会瞪得很大很圆,并发出电样的光来。他天天在这个小城里转悠,靠乞讨为生。孩子们乍见他时,会怕他,见常了,便会慢慢地小心靠近他。
谁也说不出他的家是哪里的,人们不关心,他也从没向人说过。
他喜练字,有时走着路,右手也做出握笔的姿态,边走边“龙蛇飞舞”地比划着,那是在空中练字吧。有时,会在花园一角选择一块泥地,或者在广场一隅的平滑水泥路面上,用树枝或石块儿,写些对联、语录之类的字,围观者中的内行人见了会评价道:“这个疯儿写得还真不错。”他听了,一般没反应,偶尔哪一次抬抬头,用电样的眼光盯一下那人,那人便惊悚地走开。
因为他喜练字,派出所的民警可没少管束他。夏天,他在火车站广场活动,有人就发现站台出口处的墙上,贴着一幅用毛笔写在一张肮脏的白纸上的标语:“七七事变,永久纪念,勿忘国耻,把小日本赶出中国去!”有人报到派出所,民警一查,就知是疯子写的。训他几句,也便罢了。
冬天,他又把写着“南方雪灾,南方洪水,南方非典,南方啊难方,多难的南方,勿忘勿忘,切切勿忘”等字样的小字报,贴到街道办事处和居委会的大门上,民警得知后,不用查就知是他所为,当然也不会不找他。他低着头,不说话,神色黯然,待受到应有的训诫后,又略弓着腰转过身,迈着大步走开了。
其实最近几年来,他常惹这类事儿。他时常在重大节日、纪念日书写一些疯言疯语的大小字报,常常用一些勿忘、难忘、牢记、铭记之类的名词,虽然字写得不错,但一看这类名词,加上皱皱巴巴的用纸,这附近的人看了就会说:“哈哈,疯子又在忧国忧民了。”因而对他的“作品”,公安人员也随发现随清理,除非犯得有些过分或者正好遇见了他,很少专门找他了。
今年5月,汶川地震惊动了世界。疯子也受了不小的刺激。
人们发现,一连几天,从天一亮,直到夜幕降临,他拿着一只破铁碗,不挪窝地站在街边,很敬业地做着讨钱的营生。他高大的身材,也很能引起路人的注意,因而他的收入也较可观。
5月19日下午,他在汽车站广场边上正讨着时,忽然间汽笛长鸣,防空警报也撕裂了长空,他放下手中的碗,垂下双手低下头,静静地默哀。可能当时没有人会注意到他。他孤独地站立着,然后,重又拾起地上的破碗,继续着讨钱的营生。
第二天,车站门口显眼处挂起了一个“义捐”的横幅,一排桌子前面,立着一只“捐款箱”,几个表情庄重的工作人员在肃立着,很多路人向箱子里投着现金。疯子提着一只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,也凑了过去,他解开袋子,向钱箱里倒着他的捐款,只听着噼里啪地一阵响,最后还有几张十元、五元的票票卡在边上,他就抓起来把它们塞进箱里,他面无表情,低头顺眼,塞完钱就转身走开了。
几个工作人员,用异样的眼光送着他的高大的背影渐渐远去。
时间很快地流过去了。
这天一大早,汽车站广场西侧的巨大广告牌上,赫然出现了一张黄底黑字的大标语:“汶川地震,一个月纪念。死难六万九,伤17万,失踪一万六。孩子,老人。学生,老师。教学楼,倒塌,倒塌......默哀,记住,再默哀再记住。切切勿忘!切切勿忘!”由于早晨的太阳照着,这个标语很是显眼,围观者越来越多。
“哈,准又是那个疯子搞的。”人群里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嘻笑着道:“整天就会这些,烦死人啦,撕了算了。”话一落地,他便挤到最前面,向标语伸出了右手。
突然,他的手一下子被另一只肮脏但却有力的大手死死地钳住了。他感到了痛,就失声叫道:“谁,干嘛?妈的。”一扭脸,他看到了疯子紫铜般的脸,和两只闪着电光的圆眼,直直地逼着他,他顿时竟有些怯意。然而,他马上回过神来,不就是个乞丐疯子么?
“干嘛,干嘛你,松开,妈的,把手给我松开!”他射向紫铜脸两道鄙夷的仇恨的目光。
“你,混蛋!”疯子怒叫一声,把年轻人的手反扭到背后,年轻人痛得哀叫起来。
众人惊异地望着这一切。
“又忘了?非典,你忘了!雪灾,又忘了!这个大地震,你,你又要,忘了?!”疯子呼噜着发着声音,他的声音很粗、很混。
“哎哟,什么忘了,忘了的,钱捐了,泪流了,哀也默了,你还要我做甚?”
“我要你,醒醒,醒醒脑袋瓜子!记着它,记住了它,记牢了它!不要再忘,不要再这么快,就忘了,就忘了!”疯子的话渐渐清晰起来。
“滚吧,去喝吧,去唱吧,去玩吧,去死吧!”疯子松开他的大手,呼呼喘着,叫着,头发爆炸般地向四处张扬着,遮住了他的眼和半个脸,如一头疯了的雄狮子。
年轻人捂着被弄疼的肩肘,发怯地道:“你等着,你等着。”就惶惶地撤了。
众人回头再望疯子的时候,发现他已经折过马路,消失在人海车流里了。
2008 06 17
: 情感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