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色的山雀儿

（按语：这是20多年以前的一篇旧作，因为搬家，发现了。觉得还可读，便略加润色，发于此,权作怀旧罢。）

　　那年暑假里的一个晌午，隔壁的二大爷收工回来，捎回一只浑身翠绿、伶俐娇小的山雀儿。他用细铁丝编的四四方方的鸟笼子装了，给我。我蹦着高儿拎过来，将它挂在屋檐下，然后就四处忙着捕蜻蜓、捉蚂蚱，从沟里翻开湿湿的泥土，找出那些小虫子，一样一样地都填进了笼子里。
　　“家儿－－家！”
　　小山雀孤寂地叫了，声音清脆而空灵，象从幽谷深处传出的竹笛声，好听极了，只是它好久才叫出一两声。
　　我凑过去盯着它看，它的样子显得有些茫然，却并不理我，好象我并不存在。傍晚，它一直这样孤寂地呆立着，脆声叫着，不吃也不喝。我想，这大概是由于惊吓罢。
　　夜幕降临了。小山雀儿依然没有吃也没有喝，还焦躁地在小笼子里跳来跳去，撞得笼子“扑楞楞”地响。我在屋里睡不着，两次跑出来看它，它仍然没有体谅我的意思。
　　第二天一大早，我睁开眼，满脑子里都是小山雀儿的影子。只听得房檐下面叽叽喳喳地有许多麻雀在欢叫，可是任凭我怎样地侧耳细听，也听不到山雀儿那特有的鸣叫声。
　　“难道。。。。。。”，我一骨碌滚下床，奔它而去。
　　还好，只见它正张着金黄色的小嘴，在“呼呼”地鼓气呢，而它原本浅褐色的眼睛，却已变得血红血红；见了我，竟“家儿－－”地叫了声，昨天还清脆响亮的嗓音，此时也沙哑了许多。
　　我赶紧又去找来一些谷粒和水，添进笼子里，还轻轻对它说：“吃啊，快喝啊。”
　　真奇怪，它还是呆立着，冷冰地不理我。唉，我的蜻蜓，蚂蚱，小虫子，我的米粒和水，都原样不动地躺在那里。看着这些被冷落的美食，我心里很难过。小山雀儿啊，我东奔西跑给你弄来的这些好东西，你为什么就不能吃点、喝点呢？再说，你的这个家也不错啊，它是这么崭新、这么精巧。你告诉我吧，你到底想要什么呢？你告诉我，我保证会一样不少地都给你弄来。
　　木然，木然。
　　咳，看来它丝毫也不能理解我了。我也简直无法理解它。无可奈何，甩身回到屋里去找哥哥。他呀，是个大学生，正放着暑假呢，只要呆在家里，一有空儿就捧着厚厚的大书读啊读的，可有学问哩。我可不愿意小山雀儿活活给饿死，得让他给想个法儿。我于是冲着他一口气儿倒出了满肚子的苦水。
　　听完我的“控诉”，哥哥推开眼前的书，用手扶一扶鼻梁上的眼镜儿，看着我微微一笑，说道：“小弟，知道吗，你是在作恶。”
　　“啥，作。。。。。。。恶？！”我懵了，瞪大眼。
　　“是的。”哥哥坚定地回答。
　　“我。。。。。。”我委曲，泪水在眼窝里打着转。
　　哥哥轻轻拍着我的肩膀，象班主任老师似地用安慰的、和缓的语气接着说：“小山雀儿虽然小，可是它也有爸爸妈妈，爷爷奶奶，朝夕相处的兄弟姐妹和伙伴儿，甚至还有爱人和孩子。”
　　“啊－－”我张大嘴巴，细听下去。
　　“它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亲人和伙伴儿，只有跟它们在一起，它才有快乐和幸福。小弟，你看－－”哥哥转身用手指着窗外：“这些麻雀儿们，为什么飞得这样欢、唱得这样动听呢？因为它们在一起，都是自己的一家、一族和一群，它们才这样的无拘无束、无忧无虑。虽然长得模样儿不算漂亮，名气也不大。你说是不是啊？”
　　我点着头，思索着哥哥说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字。
  “小山雀儿不仅思念着亲人，也时常惦念着蝴蝶、蜜蜂，野花和小草，还有小溪和瀑布，这些都是它亲近的伙伴和朋友。它也更向往着在蓝天白云之下、原野和山川之上，自由地展翅飞翔，而且，它还有许多使命没有完成呢。”
　　“啥？使命？”我追问了。
　　“是的。”哥哥的双眼透过洒满阳光的窗户，望着远处的田野，沉思着说。“孝敬父母祖辈，养育儿孙后代，是它义不容辞的；不仅如此，它还要用满腔的热情和宽厚的爱，去扶助亲人、帮助朋友，用它那清爽的歌声，为古老空旷的田野、山川、森林和幽谷驱除寂寞，就连阳光和水，花儿和草，也都离不开它那动听的歌声的日日陪伴。小弟啊，山雀儿虽小，却有着它的追求、向往和爱啊！”
　　哥哥越说越激动。他略一顿，便紧接着说：“你想，一只小小的鸟笼子，确实能轻易地关住它娇小稚弱的身体，但怎么能关得住它那颗博大的心呢？鸟笼子确实很漂亮，也能盛得下你四处采集到的美味佳肴，但却难以盛得下它的那些牵挂、那些向往和追求！你想，如果我们从此把它关在这小小的笼子里，对它来讲，那该是一种怎样的折磨与伤害啊！难道这不是作恶吗？”哥哥打住了他的话头，把显然有些激动的目光投向我。
　　我细细地琢磨着他的话。忽地，我的脸，热了；我的心，明了。我拉着哥哥的手，跑出屋子，来到屋檐下－－
　　“家儿－－家！”
　　啊，是小山雀儿在叫哩，声音依然那么清脆响亮，还多了些急切。哦，它一定是在喊：“我要出去啊。。。。。。”此时，我感到我是那么真切地理解了它。
　　我把鸟笼子擎过头顶，望着哥哥的眼睛。哥哥微笑着问我：“小弟，你要干啥？”
　　“放了它。”我干脆地回答。
　　哥哥赞许地深深地盯了我一眼，然后拉开了笼子下面那个精巧的方形的小门儿。
　　我看见，小山雀儿惊惶地怔了怔，便试着蹦跳几下儿，挨近了小方门儿，把小脑袋探出门外，左右望望，嘿，它的眼睛终于正式地看了我了，那眼睛里含着笑哩，不知是感激，还是欣喜？
　　“家儿－－扑楞楞－－家儿！”
　　小山雀儿长长地叫了一声，就起飞了，它用力地快速地拍打着翅膀，在霞光灿烂的天空划出一道道绿色的弧线，自由地、热烈地、箭一般地飞去了，渐渐地，远了，小了。。。。。。我的心，也随着小山雀儿飞高、飞远。
　　蓦地，我的心一缩，急忙问哥道：“它，能找到它的亲人和伙伴们吗？它是那么小，那么娇，又孤单着。而且，暴风雨随时也会降临的。”
　　哥哥仰头望望霞光万道的天空，坚毅地说道：“小弟，你看，这天空，这大地，这山川河流，这花草绿树，都是它的家。这里到处都有它的伙伴儿、它的朋友，假如它一个亲人也找不到，我也坚信，小山雀儿决不会因此而绝望和沉沦下去的，它会过得很好，因为这美丽的自然界，是它实现梦想、追求和爱的理想家园。”
　　我有些放心了，仰望天空和原野，心里一个劲儿地为小山雀儿祈祷、祝福。
　　那天夜里，我怎么也睡不安生，小山雀儿的影子总在眼前闪烁。朦胧间，忽听到小山雀儿清脆响亮的鸣叫声，我一看，它正蹲在窗台上冲着我欢快地唱着跳着呢。我伸手去抓它，可只差一点点，怎么也够不到它。我一急，“扑啦－－”，竟生出两只绿色的翅膀，身体一下子就腾空而起了，小山雀儿飞在前面，我紧跟在它后面，啊，天空，田野，城市，乡村，真美啊。。。。。。
　　“哈哈哈。。。。。。懒小子，我上山都回来了，太阳都这老高了，你还睡呢，快起来，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！”
　　嘿，是隔壁二大爷洪钟般的声音在叫哩。我睁开眼，只见他站在我的小床前，手里提着一只更新的鸟笼子，一只也很漂亮的山雀儿，正在笼子里面扑腾着金黄色的羽毛，惊惶地四下张望着呢！